大地上的事情。

大地上的事情。

文/易琬玉

编辑/范婷婷

在湖北恩施的一个小县城,袁家老两口种了大半辈子地,他们过的日子和许多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乡亲并无二致。

变化发生在一次直播后。

去年,老两口喂了六头猪,吃不完又不知道怎么卖,索性用二儿子袁忠正的淘宝店做了场直播,现场杀猪、卖猪肉。没想到这份土味生活吸引了许多人观看,很多人成了直播间的常客。老两口索性在田边架起了手机,直播自己干了大半辈子的农活。

有人喜欢这份朴实的乡间生活,镜头里偶尔出现没上架的瓜果蔬菜,都会有人在直播间喊“买一点尝尝”。以前日子匮乏,两口子靠着干农活和下苦力供三个儿子上了大学。原本三个儿子都在外打拼,混的也都不错,但父母总是只报喜不报忧,住院了也瞒着,老二袁忠正从朋友处才了解母亲生病了,于是和妻子决定回老家发展,照顾父母的同时也在老家创业。他开了淘宝店,直播销售当地土特产,2020年考上当地职校的编制做起老师后,直播间变成了爸妈的主场。

老两口在地里干活

以下是袁忠正的自述。

只有一个红绿灯的小县城

我老家在湖北恩施州的鹤峰县,我们县城比较小,前几年,整个县城都只有一个红绿灯,我们家在更偏一些的村里,所以我一般和人介绍都只说自己是湖北恩施人,再往下说大家一般就都没听过了。

我是土家族,排行老二,有个大两岁的哥哥和小两岁的弟弟,在上大学前,我们三兄弟都没有离开过县城,爸妈几乎一辈子都在山湾湾里种菜,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和茶田,用农活和小生意换学费、生活费,把我们三兄弟都培养成了大学生。

我家乡的小县城地处典型的南方丘陵地带,山上长满了各种树木、一到秋天就有层林尽染的感觉,旧时路况不好,山路十八弯。有一句话叫“看到屋、走得哭”,就是形容当地的山路。哪怕从县南边的乡镇开车到北边的乡镇,也需要五六个小时。我从上学前班开始,就每天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去上学,其实我们村里有自己的小学,但是我爸妈重视教育,非要从学前班开始就把我们都送到县里去读书。

因为不是县城户口,我们除了学费还得出借读费,一个人每学期光学费就要四五百块。当时同乡都说我爸逞能,送一个老大过去还吃得消,看他以后要咋办,但我爸就是争这口气,硬是把我们三兄弟一个个都送去了县里。

家里的腊肉

我们是90年代读的小学,小时候结伴走路去上学,常常是天蒙蒙亮妈妈就把我们喊起来,等走到校门口学校就差不多开门了。印象里有一次大雪天,我们家那时候没有闹钟更没有手机,妈妈每天看天色喊我们起床,那天雪色映着月光,我妈以为天亮了,急急忙忙把我们喊起来,结果等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学校,发现校门都还没开,看到门口小店里的挂钟才知道六点都不到。

小时候,县里同学们大多穿戴整洁靓丽,但我们常常走路走到后脑勺都溅了泥,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教室里。小时候物质匮乏,我还记得有一年哥哥特想要一双旅游鞋,他想到写进了作文里还拿了奖。班上有同学用三层的文具盒,我们非常羡慕,我们仨当时每个人只有一支铅笔,用到尾端已经很短了,爸爸还会砍一小节竹子把笔杆延长再接着用。不过,我们也深知父母的不容易,所以有书读就很满足。

“养儿不读书,不如养头猪”

我家里有菜地和茶园,从我记事起,爸妈每天手里的农活都没停过,这几亩地也从不闲着,不是种土豆、红薯,就是种时令蔬菜。收成好的时候,每年能卖出几千块,加上茶叶收入,最多能有万把来块钱。但是要供一大家子人,还是入不敷出。于是,我爸妈除了忙地里的事,还会去县里做些小活儿,我爸去帮人做苦力卸货,我妈就把家里种的玉米带去县里烤,常常为了把最后一根玉米卖出去,熬到凌晨一两点后才回家。

我父母都是很勤劳的人,每年春节前,他们会抱两只小猪仔回家养着,用自家种的粮食喂得白白胖胖。我爸爸念书念到高中,记得他说自己以前成绩也挺好的,但是因为家里缺劳动力就没有再读,可能因为有遗憾吧,所以格外重视我们的教育,我妈也常说,“养儿不读书,不如养头猪”。

我哥考上县一中是家里的头等大事,但是很快我爸妈就为学费发愁,当时我们哥仨都放暑假了,一大家子人都在忙活着凑学费。我还记得我哥报道前一天,凑来凑去还是差了两百多,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金额,我哥落寞地在家一声不吭地干活,我妈想着再多卖一天玉米,但到了晚上还是没能把钱凑齐。一筹莫展的时候,我妈在大桥头上烤玉米遇到了一位发小阿姨,阿姨在农贸市场有个档口,她豪爽地说,“读书是大事,明天早上你来我档口拿钱,我收了多少钱都先借给你,要是还不够再想办法帮你凑”。

自家种的菜

就真的是靠一点点凑上来的钱,我哥哥进了县一中,后来我们三兄弟陆续考上了大学,靠着国家助学贷款走出了这座民风淳朴的县城,看到了山外有山的世界。两个普通的农民能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把三个儿子都培养成大学生,在我们县里也算是个传奇故事了,我记得村里很多同龄人初中或者高中就辍学了,所以我们三兄弟属于非常幸运的。

后来,我哥和我弟去了国外做生意,我去了浙江一家互联网公司。2015年,我妈因为多年积劳成疾病倒了,因为一直报喜不报忧,我们都被瞒了很久,知道消息后我想着父母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,结果老来病了都没有一个留在身边照料,于是我和老婆商量就辞职回了老家。

靠直播有了成就感

决定回家乡发展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在公司做到了副总的位置,当时虽然有不舍,但还是决心要回来。我和老婆一起回到老家后,开了家淘宝店卖县里的土特产,比如茶叶、蜂蜜、腊肉等,生意一直还不错。后来,我在县里做产业人才培训,和乡亲们讲怎么做电商,自己的电商直播生意就有所荒废,2020年,我考编成了县职校的老师,就更没怎么管直播了。

因为养了6头猪,我爸妈重新把直播做了起来。我们每年都会杀年猪,去年养了6头猪,自己家吃不完,就想着卖一些,但是又没有渠道,所以就在直播间直播杀猪、卖猪肉,没想到大家很爱看。等到开春,天气暖和了,腊肉挂在家里要长霉,我们就又做直播卖,大家很喜欢看我爸妈种菜、养猪,后面我爸妈就一直做直播卖自家种的土豆、红薯、白菜……有时候有顾客看到出镜的水果,也会要买两斤尝尝,反正是家里有什么就卖什么。

直播杀猪,所见即所得

我爸妈是今年开始做直播,我只简单给他们培训过,后面就是他们自己在弄。因为直播比较辛苦,我不想让他们太累就不让播太久,但我爸妈总是很拼,觉得家里的菜成熟了,不卖了可惜,最多的一次两人播了10多个小时,半夜12点喉咙哑了都还在坚持直播。

直播的半年多以来,我也第一次看到了父母的另一面,以前我不觉得他们是话多的人,但现在老两口很爱在直播间和人唠嗑,也有了自己的忠实粉丝,我记得有位北京的大哥下了17单,大家是真的吃着好吃,才会愿意在我家买了又买。

来看直播的有各个年龄段的人,我妈一般从早上起床做饭、喂猪、种地就开始直播,其实这些农活是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日常,但很多人没接触过,就觉得看着做农活很解压,很喜欢这种朴实的生活。我爸妈以前种菜卖菜,要去县城批发卖给菜农,那个时候没有市集,凌晨2点就要去批发,赶在天亮前卖完。

他俩手速都特别快,两个人掐个几百斤菜苔都是小意思,这些活儿做起来都挺辛苦的,但我爸妈总是想着菜熟了就赶紧摘下,卖出去了就好,不然可惜。现在家里的收入比以前好多了,好的时候一场直播能卖一两千,最高的一场我爸妈卖了一万多块,他俩觉得是天文数字,快赶上以前一年的收入了,简直不敢想。

我爸妈靠着直播认识了五湖四海的朋友,他俩有个本子,专门记熟悉的ID,都是常来直播间的朋友,我爸妈不太会用手机,在做直播之前他们都没看过直播,有不少热心朋友在直播间帮忙回答问题、招揽生意,我爸妈觉得很感激。他俩都是60后,从没想到老了会有机会做直播,不仅能卖出自己家里的东西,还能帮着乡里乡亲卖,特别有成就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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